误读红楼 作者:闫红-第17部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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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既得利益者,改革总是一件令人不爽的事,或者触及他们的利益,或者要改变他们的习惯,倘若一一顾全,改革便只会流于皮毛。
探春动作之初,众人愿意避她的风头,天长日久这么下去,荣国府上下,怎么会不生出怨艾?赵姨娘只怕就会带头去王夫人那儿告状。还有那些管事的,比如贾芸,他就是通过为大观园栽花种树打捞到第一桶金,林之孝当时拨给了他二百两银子,他只用了五十两,剩下的都装自己口袋里了,探春把园子承包给老婆子后,他就没了进项,也不会甘心吧?至于外面那些管家,比如林之孝之流,原能赚到贾芸他们的回扣,这下跟他没关系了,心里必极大地不平衡,他们又是在上层面前说得上话的人,少不了要放探春的水。
如此种种,应该是上层对于探春的改革始终保持缄默的原因,凤姐在大观园里弄个小厨房还得到贾母的高度赞赏,探春如此声势浩大的改革,却没见上面有任何说法。
除了改革引起各阶层的动荡,上层淡漠的原因应该还在于,他们已生出疲惫之心,深知回天无力,这等小打小敲最多不过增加八百两银子,对于入不敷出四面透风的荣国府,是杯水车薪,无法激活他们的热情,反倒揭示了每况愈下的真相。贾家毕竟大富过,现在虽设法节俭,但“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”,凤姐都不敢动的“规矩”,探春想要改动,势必令“老祖宗”不以为然。
探春的改革,因此成了一个人的战争,为她欢呼叫好的都是老婆子们,这些人没有投票权,她得不到上面的肯定与支持,首席执行官的身份也是暂时的,她分明在做着一份没有前途的事业。
浩浩荡荡的改革,只开了个头,再不见有其他动作,探春再次作为主人公出现,是在抄检大观园的运动中。王夫人舍本求末,无视荣国府快速下滑的经济状况,在整风整纪上做文章,令探春失望之极,她激烈而沉痛地表示了对这场抄检运动的反感,并指出这是家族走向颓势的征兆。这种谴责必然被好事者传到王夫人耳中,探春好不容易在王夫人心里存下的好印象被迅速消费,王夫人更不可能赞助她的改革,探春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许多朝代灭亡之前,都会有一场小小的中兴,会站出来几个有头脑有抱负的人,发动局部的改革运动,殊不知这个王朝已经病入膏肓,偶尔生一两个新芽,也改变不了枯死的命运。荣国府也是如此,它已经积重难返,上层人物宁可眼睁睁地看着它衰落,也不愿意被一个改革者弄得不得安生。
只可惜了贾探春,她的才干与热情被限制在一个大观园里,要是活在现在,她一定是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,拿高薪的金领,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,更不会为一个庶出的身份,弄出许多的原罪来。
(十五)惜春——一个洁癖患者的病因报告
《红楼梦》里最冷者莫过于惜春。黛玉是外冷内热,宝钗才对她说了几句体己话,马上掏出心窝子;妙玉是以攻为守,以目中无人的扮相,来掩饰身处侯门公府里的自卑与紧张;只有贾惜春,是挣了命的冷,彻底决绝,不留余地,激得她嫂子尤氏当面就说她是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,探春也说她“孤介太过,我们再傲不过他的”。
对于惜春的这等秉性,曹公只说她年纪虽幼,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癖性,倒不是以此敷衍读者,《红楼梦》里摹人状物多采撷冰山一角,剩下那七分,留给读者去思量。
贾家三艳的性格都不是无端而成,探春自不必说,争强好胜原是为了抗争那份天生不足;迎春的懦弱也决非与生俱来,一个自小死了娘无人关爱的孩子,自然而然就会处处退让,不敢与谁争锋;至于惜春的精神洁僻,更是处境使然,她的境况要借用张爱玲的话来形容,是刚洗过澡的人穿上脏衣服,她的不洁感比谁都来得分明。
惜春原不是荣国府的,她是贾珍的妹妹,“造衅开端实在宁”的宁府千金,但自小跟在贾母这边读书。书中说是因为贾母极爱孙女,然而纵观全书,宁府也着实不宜于一个千金小姐成长,它是一个男性世界,一个追腥逐臭的男性世界,柳湘莲所以不要尤三姐,就是因为听说尤三姐是宁国府的亲戚——你们东府里,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,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。
贾母将惜春带在身边,想来也该有这方面的考虑,虽然荣国府里一样有贾赦贾琏这样的酒色之徒,但毕竟不是主流,是被反对与压制的,贾赦屡屡被贾母申斥不算,在府中口碑也极差,丫鬟们都看不上,贾琏干的那点小坏事,最后也会成为他自己的小麻烦。
虽然同样是走下坡路,荣国府在贾母与王夫人的主持下,还勉为其难地保持最后的体面。王熙凤提出通过检抄大观园,撵走过多的丫鬟,达到减员节流之目的,王夫人对照曾经的辉煌,小姐们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生涯,十分地不忍心;从道德操守上,她们也努力保持大观园的纯洁性,为了一个绣春囊就能大起波澜,宁可错杀千人,决不放过一个,此举虽有点过,却充分展示王夫人等力挽狂澜的决心。
与荣国府的苟延残喘顾全脸面不同,宁国府走的是末世狂欢路数,贾珍们撕下所有的体面,有扒灰的,如贾珍之于秦可卿;有蓄养本家子弟为男宠的,如贾珍父子之于贾蔷;有陷于聚(上鹿下匕)之乱的,如贾家父子之于尤家姐妹;更加上调戏丫鬟、设局招赌、拉皮条……好一场令人作呕的迷幻派对,贾珍们模模糊糊地预知回天无力,干脆来一场末世裸奔。
不同的选择显示出不同的道德观,虽然两府保持着至亲的日常走动,荣国府的人未必能看得上宁国府,夫人小姐们遵照礼数,对宁国府少有谈论,赖嬷嬷却以旧时奴仆之身份,公然批评贾珍管儿子“道二不着两”的,尤氏在李纨那儿洗脸,李纨的丫鬟素云只拿出自己的化妆品给她用,这固然是因了尤氏的填房身份,可同样是填房的邢夫人众人只敢背后议论,谁敢略加慢怠?荣国府对宁国府之不以为然略见一斑。
凡此种种,惜春自然有所察觉,七十五回里她对尤氏便说“近日里我风闻得有人背后里什么不堪的闲话”。都是她的至亲骨肉,他们的一切荒唐行为都与她有关,他们脏臭污秽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到她。这处境和探春相似,她也总被母亲弟弟连累,然而按照贾府规矩,妾所出子女只须认正室为母亲,生身母亲倒是半个主子,是无须正眼相看的奴才。探春以不折不扣地遵守这个规矩来躲避连累,惜春却无从躲闪,更兼年幼单纯,无从化解,在影影绰绰的闲言碎语中,她只有受伤的份。
默默的承担中,终于蓄养出罕见的洁癖,她以纯粹的清洁与这个世界划清界限,一开始也许只是对哥嫂,不肯再朝他们那里去;接下来是与身边人,比如稍犯了点错误就被她忙不迭地撵走的丫鬟入画;这个范围越来越大,当她断然出家,等于是和这个世界划清了界限。活在这样的尘世里,她无能为力,只求自保。
有洁癖者多被肮脏的东西刻骨铭心地伤害过,比如得过肝炎或者其他传染性疾病的人,往往会落下一点洁癖。过犹不及,在惜春这里,清洁最后演变成清寒,成一柄凌厉的寒光闪闪的小刀,将亲人也一道屏退。
探春曾叹道,外面的人看我们这样的家庭,想着不知道有多顺心如意,却不知道我们的难处。这叹息对惜春也同样的适用,她在尚且保持虚假繁荣的荣国府,望向在污浊中纵情狂欢的骨肉,末世中两个家庭的不同路数,给了她最为深重的难堪痛楚。
(十六)李纨的等待
没有很多的爱,有很多的钱也是好的啊。亦舒借她的主人公喜宝之口这样说。微微的怨怅,更多的是决绝,倒像李纨的心声。
李纨,字宫裁,金陵名宦之女,老爸当过国子监祭酒,一家子全是知识分子,只是到了她这儿,忽然唱起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老调,没让她走才女路线,只约略识得几个字而已。当然《红楼梦》里“约略识几个字”不能坐实了看,李纨创作能力一般,却是大观园里最权威的评论家,每次开诗社,高低胜负都由她一锤定音。
她青春丧偶,孤儿寡母相依为命,贾母所谓“寡妇失业的”,这五个字极传神,那个时代,丈夫就是妻子的事业,死了丈夫,可不就是失业?没有谁再为她打算,她从珠大奶奶变成了未亡人,树立于荣国府里的活牌坊,大家都很有耐心地等待这个大活人变成石头,这是她惟一的任务,惟一的生存价值。
她和儿子贾兰在大观园里的处境,是非常边缘化的。老祖宗口口声声说她可怜,但只是保证她该有的尊严与利益,并不见发自内心的疼爱,婆婆王夫人本来就是木雕泥塑般的人物,也就是见宝玉时还有点笑容。至于贾赦贾政之流,只看林黛玉初进荣国府时,他们懒得见这个大老远投奔过来的外甥女,千方百计找了借口躲避,就知道何等薄情寡义,自然更不会关心这个儿媳妇,好在有传统道德为他们做遮掩,可以打出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”的幌子来。
以常理计,李纨这个年轻的少妇,不可能“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,竟如槁木死灰一般,一概无见无闻”,只是她又能如何?虚伪的道德礼仪,她那当过国子监祭酒的老爸赋予她的文化负荷,使她只能守着缓慢如抽丝般的光阴,等待一个没有幸福埋伏着的未来。
第七回“送宫灯贾琏戏熙凤”,展现那对小夫妻的闺房之乐,虽然只是一阵笑声,却说明凤姐跟贾琏还是有一段好时光的,同一时刻,李纨却歪在炕上打盹。这只是撷取一个小小的场景,更有多少难挨的夜晚,不知道李纨如何度过。传说有个寡妇是每晚将一百个铜钱洒落在地,熄灭灯烛,逐一摸起,等她死去,人们发现那一百个铜钱个个锃亮,那是一个女人用青春与柔情拭擦出来的。李纨没这么夸张,但“守著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”的岁月,其中的苦楚孤独,局外人再有菩萨心肠,也无法做真切的了解。
和李纨较为亲近的,该是那些姐妹们,她们一道吃酒做诗,戏谑调笑,第三十九回的螃蟹宴上,正是一团高兴时候,李纨因平儿触动心事,说起贾珠在世时,也有几个房里人,可惜这些人守不住,日日在屋里不自在,只好趁年轻都打发了。“若有一个守得住,我倒有个膀臂。”说着滴下泪来。见她如此,众人都道:“又何必伤心,不如散了倒好。”说着便都洗了手,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。
是冷漠吗?也不全是,我总觉得贾府的人,对于李纨,在尊敬中又有一些警惕,那个时代里,一个寡妇是让人尴尬的,沉默固然不当,赞美也是一种残忍,贸然表示同情,却只是“提出问题”而不想“解决问题”,又显得伪善,最好是尽可能地装做忘记她的身份,以寻常人待之。李纨再多的苦楚也只应该往肚子里咽,否则就是不合时宜,除非是别人主动提起,比如宝玉挨打那回,王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时忽然想起贾珠来,李纨也才能跟着痛快哭一场。
李纨在贾家,就是个精神摆设,老太太房里的慧纹工艺品显示他们家的富贵,活牌坊李纨身上则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