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清梦-第106部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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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七十一章 万事无不尽，徒令存者伤（二）
十三阿哥转天也来看我，他面带忧色，不知是不是怕我伤心。他给我用陶土捏了一只孔雀，不过手掌大小，却做得栩栩如生。
“你做这个用了多久？”我把陶土孔雀放在手里端详了半天，忍不住抬头问他。我可不知道阿哥们还有陶艺课，他从哪儿学来的？
“没有多久，又不是很难做，也就一个晚上。”十三阿哥笑笑。
“是一个晚上，还是一夜？”我眯了眯眼，狐疑地看着他。
他目光躲闪着，却不开口回答我，我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。我叹了口气，把孔雀小心地放在桌子上，然后走到十三阿哥身边，轻轻抱住他：“胤祥，我没事的，不用这么担心我。小王子活了很久，也算是寿终正寝了。我只是觉得自己平时对它不够好，心里愧疚，再过一段时间，慢慢地就过去了。”
十三阿哥回抱住我，却又满是歉意地开口：“对不起，我又让你担心了。只是马上就要过年了，这么多年，我也没送你个像样的礼物，这陶土的孔雀你留着，就算是做个念想吧。”
“说什么呢，好好的又道歉。”我不满地拍了拍他，“你还这么讲究礼物，你家里又没有什么闲钱，胤祥，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了。”
我可不好意思跟他讨论礼物的事，我连着送了他几年园子里随手摘的花花草草，那才真是不像样的礼物。
“小若，我……”他的脸似乎红了红，顿了一下，却没再说什么。
不过，我心里还是一阵暖洋洋的：“谁让你长得好，人也好，还心灵手巧。哎呀，月珊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啊。不过我也没吃亏，我的小儿子最近怎么样了？”
“自从弘晈出生以来，你还一次都没去看他呢。”十三阿哥怔了一下，笑道。
“我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啊。”我眨眨眼，抬头看他，“哎，等过了年，我再去你家玩好不好？”
“知道你最近事情多，明年再说吧，莹儿也长大了，前一阵子还问我凝姑姑怎么不来了呢。”他似乎也不甚在意，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。
我却苦着脸，唉声叹气：“哎，这一转眼，我都成凝姑姑了。真是老了啊。明年宫里新进的宫女，恐怕也要称呼我姑姑了。”
十三阿哥又笑着捏了捏我的脸，仍然满眼都是细密的情意：“你管别人怎么叫你做什么，在我眼里，你永远都是最初相遇时的模样。”
我怔怔望着他的目光，一时间，再一次失去了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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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就是过年了，宫里张灯结彩，一片喜庆，我却没什么心情。年后，我如约去了十三阿哥府，给他们带去了不少礼物。
即使是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，相比之下，他的府里也显得十分冷清。康熙依然不待见十三阿哥，连几句礼节性的问候都没有。十三阿哥在人前还是装作不在乎，撑着笑脸，可人后，他落寞的神色刺得我也跟着难过。
好在四阿哥一家特意去看望了十三阿哥，两家人一起吃了饭，一群孩子在一起玩，十三阿哥府里才算是有了些亲情的温暖。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弘历，他还是个孩子，虽然显得比他的年龄要成熟稳重些，倒也没那么出众。
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倒是相谈甚欢，但由于之前四阿哥猜疑十三阿哥的事请，我心里的芥蒂还没有消除，因此对四阿哥还是不太友善，只是人那么多，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。但是，如果他不主动跟我说话，我也就一句话不跟他说，即使要回话，也尽可能地挑着意简言赅的词语回答。
四阿哥对我这种行为没做任何表示，不知他是不是其实心里都清楚得很。十三阿哥显得有些费解，却并没问我什么。也是，我跟四阿哥，似乎一直也没怎么相处融洽过，只要十三阿哥别以为我是对他有不满，又迁怒到四阿哥头上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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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，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地过着。每天去书房端茶送水，时不时回答些康熙的问题，偶尔出宫，去十三阿哥府里串门，或者上街走走，代康熙巡视民情。康熙出宫了，我也跟着去，不工作又没有客人的时候，我就自己在屋里看书写字，或是找琪瑛聊聊天。
这日子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，我却不知为什么，心里总是不能真正高兴起来。小王子不在了，原来跟它说的话，如今只能埋在心里。时间久了，我变得越来越懒得说话了。
八爷党很忙，因此九阿哥和十阿哥都很忙，一个月也见不了两回。不过每次来，礼都是少不了的，我和整个十三阿哥府，都跟着九阿哥一起共同富裕着。
倒是十三阿哥来得更勤快了，他给我带来了好多的书，有一次，还带了一堆五颜六色的陶土，要跟我做手工。
我有些哭笑不得，觉得像是回到了喜欢捏橡皮泥的幼儿园时期。但或许是最近太闲了，不得不承认，我的确是被十三阿哥勾起了兴趣，便也兴致勃勃地去回味童年。
不过，就像曾经一样，我做出来的东西，还是接近于“四不像”，再看十三阿哥，做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小玩偶，跟我的水平，简直就不在一个数量级里。
我嘟着嘴，不满地朝他抱怨：“你究竟是来陪我玩陶土的，还是来看我笑话的？”
十三阿哥笑得不行：“没想到这么多年了，你还是做不来这些手艺活。”
“你还讽刺我！”我佯怒道。
“哎哎，你别生气，小若，我做的这些，你看着哪个好，就拿走吧。”见我恶狠狠地瞪他，十三阿哥忙在一旁赔不是。
“我看都挺好的，要不你都送我了吧。”我毫不客气。
我并没有真生气，我到底有几斤几两，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。
只是这个捏陶土的活动，没过多久就夭折了。我实在是做不好，再玩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，这样的娱乐项目，又时常会令我想起原先偏殿里的场景。可是那时众人热热闹闹的，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，只剩十三阿哥一人陪着我，每次想到，心里总是会一阵伤感。
不过我知道，他这么做，应该是为了让我有精神一些。我虽然表面上正常地生活着，但眼睛里却并没有神采。我自己都能察觉，十三阿哥这么敏感的人，没理由会感觉不到。
我不想让他总是担心我，便常常去想开心的事情，想办法让自己慢慢打起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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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的时候，宫里又新进了一批宫女，她们对我的称呼，果然变成了凝姑姑。我在书房的差事，就是一个闲职，有些空余的时间，便帮着他们打理这群新宫女的事情。忙完了以后，我抽空去找琪瑛，她的手下也多了不少的新面孔。
“哎，我这整天忙东忙西的，好不容易安置好了这些小丫头，你又要来添什么乱？”最近常常走动，我跟琪瑛变得越来越熟稔，便也常常开玩笑。
“怎么能说我是来添乱的呢？”我笑嘻嘻地说，“我这几天也不清闲，这不是刚刚安置好她们吗，我可是特意来慰问你的。”
“得了吧，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慰问。”琪瑛给我端来点心和茶水，“你还是一个人住吗？皇上那么宠你，也不指派个人陪着你。”
“你不也是一个人住着吗？咱们老了，那些小姑娘，恐怕不愿意跟咱们一起掺和。自己一个人住说不定是好事，省得她们唧唧喳喳的，一天清净日子也过不了了。”我拿起一块点心。
“哎，可不是，这些天啊，实在把我头疼死了。她们真是一天也不消停，这才刚进宫啊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小姑娘们年轻气盛，倒是不觉得什么，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要受不了了。”琪瑛摇头叹息。
“刚才你还说自己不老呢。孩子们年轻不懂事，也是常理，过一阵子就好了。”我笑道。
“我记得我刚来宫里的时候，可是大气都不敢出，我额娘在我离家之前，给我讲了好多吓人的故事。”琪瑛回忆着，“所幸是没遇见什么恶人，这些年也就安稳地过来了。但最近的丫头，真是越来越不踏实了。”
“要我说句实话，就算是踏踏实实地干活，也不一定能安安稳稳地生活。”我不以为然，又往嘴里扔了一小把葡萄干。
琪瑛一愣，然后就笑了：“可不是，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不过也未必是坏事，原先我都不认识你，但是后来，你到了偏殿，我们几个的生活也变得有趣多了。”
“是福是祸，谁说得清呢？”我苦笑了一下，“说真的，我还是愿意过着清清闲闲，平平淡淡的生活。”
“现在我是不知道，原来你可没一天消停过。亏我还说这批宫女呢，我看她们所有人闹出来的事情，也比不上你一个人的。”琪瑛笑着调侃我。
“那也不是我愿意的啊！”我抗议了一下，顿了顿，又说道，“现在好多了，玉晴和岚槿她们几个都走了，这几年，宫里本身也不大太平，我的身边是越发的清净了，时常许多天都不见一个人影。这不，这些天我都无聊到去内务府帮忙，安置这些新宫女呢。”
说着说着，我又忽然觉得有些伤感。是啊，这些年，除了八爷党闹得欢，这个皇宫，我的身边，十三阿哥，还有许多人，都生活得越来越安静。
可就算是八阿哥，也只剩下最后不到一年的鼎盛了。
再然后是十四阿哥如日中天的日子，再然后是四阿哥登基，再然后……我不敢再想。
可能是我的神色越来越伤感，琪瑛也叹了口气：“不瞒你说，我原先也想过，如果寻个机会，能争得哪个阿哥的青睐，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。就算做不了凤凰，能嫁到阿哥府里，也总比在偏殿里混日子，永无出头之日的要好。”
“但这都只是想想罢了，可能每个宫女，”琪瑛看了我一眼，又改了口，“至少绝大部分的宫女，都做过这样不切实际的梦，我也不能免俗。不过，我后来倒是渐渐想明白了，什么嫔妃啊，侧福晋啊，争这个争那个的，也不过那么回事儿，还不如这样自在。”
“那些有什么好的，说不定还不如现在。月珊就不说了，你看玉晴……到如今，也就咱们两个自在的人一处作伴了。”我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。
我不想参与九阿哥家里的事，所以自那天之后，我也就再没向他打听过玉晴的情况。可我的心里多少还是担心的，九阿哥似乎对家里的事都不太关心，玉晴一个人，身子又不是很好，她的生活会不会很辛苦？
“凝若，你也不必想那么多了。人各有命，是非祸福，也不是咱们这样身份的人，能做得了主的，不如把当下的日子过好。”琪瑛打断我的思绪，轻轻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，“今后咱们俩，也算是相依为命了。”
我不知道琪瑛的话里，是不是包含着私心，但我仍是郑重地点了点头。无论如何琪瑛与我终究已经熟识，这些年，我已经越来越懒得在新认识的人身上花半分心思。
只是我没有去反驳琪瑛的话。或许我与她并不相同，或许我的确有机会，来决定自己的人生，但我却依然选择留在了这皇宫之中。
也可能这就是命吧，所谓的选择，也不过是命运的一部分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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