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清梦-第158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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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可是，我却忽然又不想再开口说什么了。
　　因为我想到了九阿哥。我一直觉得亏欠，想还他的情，但是不是，他其实也和我一样，从来没有放在心上。他是不是，也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回报？
　　心中又有细细密密的疼痛铺陈开来，仿佛柔韧的藤蔓，纠缠得我难以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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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马车终于停下，周理进打开帘子：“凝姑姑，您要去的地方到了。”
　　我下了马车，眼前是一座小四合院，石灰色的砖墙，上面有着风雨的痕迹。这里，就是岚槿的家了。我站在石阶上，用力地拍了几下门。不一会儿，就有人从里面将门慢慢打开：“请问您找……凝若？”
　　来开门的，正是岚槿。
　　她惊讶地看着我，我冲她笑了：“怎么，你可是主人，也不让我进去坐坐？”
　　“凝若！真的是你！”岚槿打开门，眼睛里泛着泪花，紧紧抓着我的手，哽咽着开口，“你怎么会来？你怎么样？你还好吗？你这是——他们这是？”她这才看见我身边的亦瑶，还有我身后的马车和那两个侍卫。
　　“夫人万福金安。”亦瑶行了个礼，周理进和刘江也都向岚槿行礼致意。
　　“说来话长，我进去慢慢跟你说？”我笑道。
　　“好好，你先进来吧，张伯，麻烦您带着他们去安置一下马车。”岚槿招呼着管家，又领着我进去。
　　虽然已经十几年没见，岚槿也已经是个中年妇人，但是她显得很有精神，皮肤气色，比起小姑娘也差不了多少。落了座，我就忍不住调笑她：“怎么十几年不见，倒像是才过了几天？瞧你这精气神儿，可是越活越年轻了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还像以前那样，一上来就不正经。”岚槿嗔怒道，可是顿了顿，她又有些担忧地看着我，“凝若，你还好吧？我怎么瞧着你……似乎比原先憔悴了不少？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我不由得怔了一下，我的憔悴，已经变得那么明显？
　　“我走了以后，你去了哪儿？你去了……十三爷府里吗？”她面带忧色。
　　“没有，我留在了宫里，还是继续在先皇身边。”我摇摇头，“一直到先皇临终前不久，我才离开皇宫。”
　　“你别说得这么草率，九年的时间，一定发生了不少的事吧？”岚槿握住我的手，“你在宫里，没再受娘娘的欺负吧？没有别的人对你不好吧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各位娘娘都没再找我的麻烦。至于其他的人……皇上后来指派给我三个宫女，倒是让我头痛了好一阵子，但是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　　“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你越是说得含糊其辞，我心里就越是嘀咕。肯定还有别的事，你就痛痛快快地告诉我吧。”岚槿忍不住埋怨。
　　“好，我都告诉你。”我想了想，就把亦瑶嚼我舌根子，故意找我麻烦，还有清婉嫁祸栽赃的事情，一一讲给岚槿。但是，被清婉推落水中的事，我并没有告诉她。这件事情和别的不同，直到今天，我的病根还没能彻底去了。我如今心里悲痛，这个病恐怕更难治好，还是不要再徒增岚槿的担心了。
　　岚槿听得聚精会神，时时便会惊呼出声。我一直说到康熙六十一年出宫，说完了，她紧张地抓着我的手：“凝若，想不到这些年，竟出了这么多事。尤其是巫蛊诅咒，当初……哎，幸亏你福大命大，要真的栽赃到了你头上，事情可就不简单了。”
　　“这不是没事吗，你紧张什么？”我笑着安慰她，“我这人历来福大命大，长命百岁也是说不定的。”
　　“那后来呢？”岚槿又问我，“后来你去了十三爷府里吗？”顿了顿，她却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，“大概没有吧，要不，你也不至于看起来这么，这么……”
　　我点了点头：“我的确没去，我去了十二府里面。四阿哥当了皇上，十三那儿，也肯定是忙得四脚朝天，而我只想过安静的日子。还有月珊……我实在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。”说到最后，我忍不住有些难过。
　　“这的确像是你会做的选择。”岚槿叹了口气，却又来安慰我，“十二爷那儿也挺好的，好歹能图个清静不是？他又是你的亲戚，你在十二爷府里，就算是半个主子了。对了，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婢女是谁？是十二爷给你的人吗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是那个叫亦瑶的宫女。”
　　“是她？”岚槿惊叫起来，“你怎么敢把她带在身边？”
　　“原来的那些事情无伤大雅，更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。她后来明白了事理，该罚的也罚过了，这些年，都是她在照顾我的起居，一直没出过错。更况且，我跟亦瑶多少认识了好几年，总比不熟悉的要可靠一些。”我赶忙替亦瑶洗白。
　　“就算是这样……”岚槿还是皱着眉头，依然显得有些不放心。
　　“好了，真的不要紧，别光说我的事了，你这些年过得如何？”我笑着打断她，我的事情，大概也就这些了，于是我转口问道，“看你气色如此之好，肯定跟你的夫君恩爱有加吧？”
　　“哎，凝若，你这话说得……”岚槿的脸上瞬间就飞满了红晕，她侧过头去，不好意思看我——不过，还是点了点头，“是，他的确对我很好。”
　　“咱们说了这么久，怎么也不见其他人？这么些年，你是不是也儿女满堂了？当初可是说好的，我还要当你孩子的干娘呢，现在我来看我干女儿干儿子，你可不能赖账。”我用手撑着下巴，依旧笑着问。
　　“才说了两句，你又要占我便宜。”岚槿嗔怒了一声，但仍然老老实实地告诉我，“今天他正巧带着孩子们出去了，不会儿就会回来，到时再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。他的阿玛跟我的阿玛是同一旗的，我们两家一直就认识，我和恩绰也是从小认识的，所以我阿玛才会为我定下这门亲事。嗯，恩绰是我夫君的名字，他姓舒穆鲁。不过，凝若你从来不关心这些事，估计也没听说过吧。”
　　“我是没听说过，只要不是我直接认识的人，他们的名姓，我历来是记不住的，你别见怪。”我拱拱手做赔礼状。满人的姓名，大多又长又绕嘴，除了几个清穿小说里赫赫有名的大姓，还有岚槿的姓氏，别的我还真是记不住。
　　“没事，我还不知道你吗？”岚槿倒是不以为意。
　　“哎，不过，我记得当初，你可是说不知道你的夫君是谁的，这又是怎么回事？”我有个疑问。
　　“嗯，我那时的确不知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，“我阿玛和额娘都瞒着我，问他们也不说，直到新婚之夜，我才……”
　　“看来，他们是要给你个惊喜？”我忍不住揶揄她，“岚槿，你出宫的时候，可都二十五岁了，年纪也不小了。怎么？难道说，他一直未娶，一直在等着你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岚槿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，她的脸变得更红，接着又转过了身子，像个少女一样，害羞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我笑了，这可能是我这几年里，唯一一个真正开心的时刻。我周围的人，包括我自己，好像没有一个过得顺心如意，大家都为不同的事情拖累着，辗转挣扎着，得不到，放不下。
　　但是，终于有一个朋友，能够获得幸福。
　　我可能是太久太久没有遇见好事了，竟然忍不住掉了眼泪。她的幸福和美满，仿佛也成为了我的救赎。
　　岚槿见我没有说话，又扭头看我，却见我满脸泪痕。她慌忙问我：“凝若，你怎么了？你怎么忽然哭了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，我就是太高兴了。”我抬手擦干眼泪，满是欣慰，“我这辈子是没戏了，但看着你生活得幸福，我心里也觉得满足。”
　　“凝若……”岚槿却过来握住我的手，语气里带了认真，“你又何必羡慕我呢？你现在如果想去十三爷府里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？十三爷虽然忙些，但至少你们天天都能见面，不也很好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岚槿，不一样的。你的夫君只有你一人，可我去十三家里，却要面对他大大小小的妻妾。所以我不会去的，我也不想让月珊觉得为难。”我轻轻摇了摇头，“而且……九阿哥已经不在了，不光是十三那儿，这整个京城，我都待不下去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：　　女主还得磨蹭一会儿才真的离京……还有些人和事情要交代~

　　☆、第一百零六章　沙上并禽池上暝，云破月来花弄影（二）

　　
　　“九爷？”岚槿又是一怔，问我，“对了，你来的时候那辆马车……凝若，你是打算出京吗？你想去哪儿？”
　　“没有想好去哪儿，天南地北的，随处走走吧，我只是不想再待在这儿。”我长长叹息，顿了顿，却忍不住反问她，“你不觉得惊讶？你不觉得……意外？”
　　“意外？你是指你因为九爷，想要离开京城的事？”然而，岚槿却了然地笑笑，“你们的事，我又不是全不知道。怎么说，你们也认识了二十来年，他之前又对你掏心掏肺的，你就是再硬的心肠，也该有所感动。要说意外，我倒是有些意外，你怎么过了小半年，才觉得京城待不下去了？”
　　听了岚槿的话，我不免有些无奈。这么久了，看来她还是九阿哥的忠实粉丝一枚。
　　我轻轻叹了口气，笑着说：“冬天太冷了，谁还愿意出来。这不是春天到了，万物复苏嘛，我正好去舒展一下筋骨。”
　　“你可瞒不过我，你这哪里只像是去散散心？”岚槿顿了顿，却又正色问我，“凝若，你实话告诉我，你以后还打算回来吗？”
　　我怔了一下，便点了点头，给她肯定的答案：“一定会回来，无论如何，我的家都在这里。”
　　不知是不是因为岚槿的幸福影响到了我，说到九阿哥的时候，我的心里仍然是刻骨的疼，但是，我终于也可以同别人说起他，甚至是带了玩笑的口吻。我也终于不会再忍不住哽咽，不会再泣不成声。
　　我心底明白，他已经永远不会再陪在我身边。他已经死了，我流再多的眼泪，他都不会苏醒。但是，就像我曾经劝说他们的那样，这些日子，我也在同样地劝说自己——只要我还没有忘记他，他就依然在我的记忆里，在我的心底活着。
　　直到我也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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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又说了一会儿，眼见着快要午时，岚槿说时候不早，不如留下来吃午饭，她亲自下厨招待我。我没有那么急着出发，还想见见她的丈夫孩子，便欣然应许了。
　　岚槿张罗着饭菜，我则在一旁帮她的忙。虽然认识这么多年，我却一直没尝过她的手艺，今天可算是弥补遗憾了。大功告成之后，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，我忍不住使劲夸奖了岚槿一番。
　　午饭时，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恩绰，还有岚槿的三个孩子。恩绰长相并不出众，身形削瘦，也不像大多数满人那样魁梧。岚槿介绍了我以后，恩绰向我行礼，他笑得很温暖，恍惚间，我的眼前仿佛闪过十三阿哥的笑脸。
　　我赶紧稳了稳心神，又将注意力重新集中，接着跟三个小孩子打招呼。
　　岚槿同样一一向我介绍，她一共有三个孩子，大儿子叫景额，今年十三岁，岚槿介绍了我以后，他很有礼貌地喊我凝姑姑。二儿子要小两岁，名字是松甘，长得和他爸爸很像，一双剔透的眼睛灵气十足。最小的是个女儿，叫做哈季兰，只有六岁。